妖氣都市:從人類之城到異怪結界

妖氣論與都市學

「現下,帕要在水泥橋擋下鐵獸。咚咚的,鐵獸來了,把煙吐上天,搔得群山的稜線微漲了。轉過彎,大怪獸亮出藍綠色車殼,肚子長了十顆輪胎,有四個猛搗的直立式汽缸。它是一列不靠鐵軌也能走的火車。」甘耀明難以歸類的長篇傑作小說《殺鬼》,一開篇就是無軌火車大鐵獸來到了番界關牛窩,不僅喚醒了長眠地下的鬼王,也召來了身高六呎的超弩級人「帕」,要在橋頭擋下那改變關牛窩的魔魅力量。

甘耀明筆下張力萬分的小說開場,陸續出場的小男孩帕和早已是活死人的阿公劉金福兩個妖與鬼,後者猶如《百年孤寂》中,從表面上看起來決定了拉丁美洲家族命運的布恩迪亞上校參與的多場革命與戰役,最後陷入的是歷史反覆遺忘泥淖中的鬼魂;前者又如大友克洋的《阿基拉》與《蒸氣男孩》,在與新時代的高能量形式科技和殖民戰爭體制進行肉身對決的過程中,年輕男孩終於在鬼、妖、人之間分裂與掙扎,成了異類結界的能量痕跡。然而,《百年孤寂》與《阿基拉》、《蒸氣男孩》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後兩者的發生地點,落在第一世界北半球結界的都市東京與倫敦,而《百年孤寂》中的馬康多和《殺鬼》中的關牛窩/瑞穗,周邊充滿了山巒、蔗田、森林、雲霧之氣,殖民者的都市,與被殖民的、潛殖民的、後殖民的都市,帶有的鬼聲妖氣,畢竟不可同日而語。

現代蒸氣與血氣的妖氣論

妖氣都市論中的氣化原理之一,首先指的是現代殖民帝國中,都市底層構成條件的物質流變之氣與能量論,殖民帝國推動火車、輪船、工廠的蒸氣機,就是最好的象徵。這就好比在西方談現代性、現代化與在台灣談現代性、現代化的一體兩面。就台灣的後殖民、潛殖民狀態而言,不僅現代性經常是折射出來的態度,而且其物質底層的現代化能量,就像一輛沒有鐵軌、妖氣充滿的大鐵獸,只有書寫中的妖或是想像中的妖,透過瀟湘神所謂「對於缺席、空缺、不足的意義填補」(《唯妖論》,〈序言〉),才有可能反顯出殖民現代的帝國能量是多麼地無以阻擋。於是,我們可以說,《殺鬼》中的妖鬼,似乎是殖民創傷的歷史空缺的陰影反轉,帕跳出來以肉身阻擋無軌大鐵獸,這個妖氣十足的超弩級小學生形象,似乎是用以補償那些無名的受傷害者、受侮辱者、反帝國主義的犧牲者,他們來自未受撫慰的現代黯影,歷史中的怪獸與異類,在創傷處結界,變成了現代都市氣化之妖的第一種芻形:蒸氣與血氣交會之妖。「每到夜裡,日本鬼不斷唱歌,還沒唱完,就被從榻榻米縫鑽出來的頭目用番刀砍下頭,丟到糞斗。鬼頭就卡在廁所裡,眼珠凸出來,舌頭從下巴拉過頸部傷口,背著頭顱走,走過的地方塗滿了血。」(〈阿撒普魯的三隻水鹿〉)

但是,蒸氣與血氣交會之妖,不論是甘耀明的《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2005)、《殺鬼》(2009)、《喪禮上的故事》(2010)中的鬼王蘭王獸靈魍神,或者是巴代的《笛鸛》(2007)、《馬鐵路》(2010)、《巫旅》(2014)中的樹精魂魄女巫怨念場景,通常呈現的是山村、部落、鄉下、山野、林霧中的妖氣,這些非屬於都市的場景,究竟如何可能與「妖氣都市」這個命題相提並論呢?也就是說,妖氣若生於林野之間,「妖氣都市」豈不成了一個弔詭的悖論,就如同柳田國男區分妖怪生於鄉野、而幽靈屬於都市一般,「妖氣都市」是不是有把妖魔怪物與幽靈鬼魅混為一談的危險呢?

巴代在他的小說《馬鐵路》中提到「陽界以外」的「陰氣」事物:「萬物都有他一定的壽命限制,時間一到總是要消散瓦解。人也好魂也好,各安其所,錯放了位置,時間一長也要受損傷了。這兩個魂守在那裡沒事還好,偏偏內本鹿人這一段時間進出頻繁,它們受我們的咒語限制,不停的反覆地勸誘、引導那些狩獵團。但也因為接觸跟自己有關的生人,魂魄也不自主的隨他們的意念一點一點的跟著回去內本鹿,時間一長,魂本身就越來越稀薄,等到變得更稀薄,他們自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幹什麼,他們就會纏著所有往來的人,想弄明白怎麼回事,原先要他們執行的事做不成,這些被魂魄糾纏的人反而要倒楣了,要受到陰氣所傷。」

古代生魂與陰氣的妖氣論

這便是妖氣都市論所要討論的氣化原理之二:陽間之外,可受巫術操作而成幻形運作的陰氣宇宙論。小說家巴代以大巴六九部落daramaw信仰中普遍認定的宇宙論原則,來構造他的巫術小說世界。「一個地域、部落(zgal)或是人所居住的房子,均有一個或數個守護的神靈,這些神靈統稱為viruwa。……凡bubabunan(陽間)以外之神、仙、佛、道、金剛、羅漢、山魈、鬼、魅、精、靈、魍、魎等等,在漢人民間信仰中,各種具神格、鬼格或游離之無主、無祀鬼魂,包括巫師作法驅使的壞東西,均可稱之為viruwa。」(〈後記:關於巫,關於召喚我的〉,《巫旅》)換句話說,妖氣涉及的是古老的宇宙論與宇宙政治學,由陰氣所生,《巫旅》中樟樹和檜木的樹魂、已過世巫師的死靈,都透過在世巫師生魂的召喚而得以顯現。因此,現代都市氣化之妖的第二種芻形便是:生魂與陰氣交會之妖。


由於這個生魂陰氣宇宙論中的妖氣,不僅在台灣原民與民俗信仰中仍持續存在,活現於社會生活與祭典之中,而且,其傳說與實踐場域,更早於蒸氣血氣交會構造而成的現代世界妖氣,處於其底層,因此,柳田國男的妖怪與幽靈二分之說,妖怪有定所而幽靈無定所之分,是否完全適用於台灣的妖怪論說,依據甘耀明與巴代的小說書寫中的近現代世界與古代傳奇宇宙,就很值得我們重新商榷,甚至有加以批判思考的必要了。

當代意氣與批判的妖氣論


所幸,近年來,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及何敬堯的《妖怪臺灣》系列寫作,以集體共筆、地誌踏查、跨域對話、遊戲創作的活潑風格,在傳統民俗學、比較民俗學、人類學、民間文學、都市傳說與非虛構書寫創作的邊界基礎上,逐步發展出有別於日本妖怪學的當代臺灣妖怪學芻形,基本上,這是一種充滿現代批判與反思的氣息,把具體形象化的「妖怪」,透過再書寫加以氣化,形成了一種妖怪學的「風氣」與「意氣」,這便是妖氣都市論所要討論的氣化原理之三:對於「妖怪」在概念結界上的探索,不論是以神話學、傳說論或民間文學看待「妖怪之說」,「妖怪學」變成了一種用來批判思考台灣的人類學、民俗學、民間文化、都市傳說與當代文學的「風氣」與「意氣」,這種妖氣的生產與書寫實踐的氣氛,將山林鄉野的妖異傳說轉置為聚眾、踏查、書寫、圖畫與遊戲,形成前所未有的都市新能量。


以2016年出版的《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來說,瀟湘神便以「山魈、山臊」為例,說明「其實神怪妖異研究,本身便是文化研究」。他引用日治時期的人類學家伊能嘉矩對北投社巴賽族「沙那賽」傳說圈的討論,指出傳說作亂的「三消」與漢人文化中的「山魈」,以及後來的「魔神仔」之間的文化遞衍關係。這無異是在呼應林美容和李家愷在《魔神仔的人類學想像》中的書寫意圖,以文化演化的觀點,把魔神仔或矮人傳說,視為是文化演化過程的集體想像創作,同時以「人類學的訓練來幫助台灣民俗學的發展,提升台灣民俗的研究價值,推動台灣民俗的研究,來引發台灣人對台灣民俗的普遍興趣。」(頁292)


但是,就方法論而言,從《唯妖論》、《尋妖誌》(2018)到《臺灣妖怪學就醬》(2019),以瀟湘神所參與的台北地方界聞工作室的踐行方法來說,其方法更好說毋寧是一種「共筆」方法──更注重共同書寫創作與論述的並進之策,這個共筆之策的起點與反饋的場域,便是「都市」這樣的問題場域:「為何越現代化的地方,妖異傳說越少?」他引用蘇碩斌在《看不見與看得見的台北》中的論證,呼應著小說家甘耀明與巴代的小說主軸,「臺灣所謂的都市現代化,就是引入科學的報進行都市計畫,掃除原有的地方脈絡,重新建構空間的功能。如果我們同意神怪妖異是依生活需求而生的意義載體,那一定是與地方脈絡結合的。因此當都市計畫由上而下地介入,無論是神是妖,都將因意義的斷裂而被掃蕩。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可以談妖異現代化的可能性,甚至透過妖異──在生活中流動的意義──去詮釋都市空間。」(《唯妖論》,頁16)

妖氣都市論:宙宇氣化、地方脈絡與都市詮釋學


就此而言,妖氣論就是一種妖怪的詮釋學,如同《臺灣妖怪學就醬》的主編謝蓓宜在〈主編序〉中所言:「從民俗發展到社會,最後來到創作,這是我們對於『臺灣妖怪學』過去、現在與未來發展的一個詮釋。」(頁10)所謂的妖氣論,是一種從原民宇宙論、談妖說異學,到「取回詮釋權」的當代風氣、意氣與骨氣。


首先,宇宙論、民俗學與人類學可以說是妖氣論的起點,巴代、甘耀明、溫宗翰、林和君與林美容的書寫與訪談內容,代表了過往文化史蒸氣、血氣、陰氣與生魂之間的出發點,其中,臺灣原住民的山靈妖異論與跨族群的文化身影,是臺灣妖怪學在尋求自身的界定時,不可能越過的特有文化內涵。


其次,蘇碩斌與長安對於當代社會現象與都市傳說的相關探究,則指出在現代化的科學理性排除了怪力亂神之後,當代都市特有的妖異鬼怪,在大眾媒體大量傳播旅遊警示、地震創傷、空難火災的新聞與畫面轟炸之下,這些事件已成了我們當下的集體記憶與恐懼,而這些創傷「太過震撼、太過難解,因此只有透過不斷付諸傳說,結合故事性,形成了一段可供回想、轉述的資源。唯有記憶,方能安頓災難事件所帶來的那股不安。」(頁120)


最後,瀟湘神與何敬堯利用民俗元素、透過妖怪傳說,生成遊戲桌遊與音樂,正是把過去的妖異傳說視為集體文化創作的被動積澱,賦予正面而主動的未來文化創作意涵。林美容與瀟湘神都具有共同的理解,「傳統臺灣民間並不使用『妖怪』一語,換言之,『妖怪』這個概念未必能正確指涉到傳統臺灣民俗上的諸多神鬼精怪。即使如此,本書依然採用『妖怪』,是為什麼呢?原因無它,在這波關心臺灣文化的浪潮中,『臺灣妖怪』這個詞最具識別性」(頁36),也最具有未來性的在地性,因為它的歧義可創作空間,迫使我們要在不同的文化語境和在地脈絡下,開放討論,容許再創作,「妖氣」的不馴化、不服從,在人類之城裡,進行異類結界,正含藏著一種文化實驗的底蘊態度,成了必須要帶有跨文化批判思考、成了一種描摹未來異類的當代意氣之聲,這正是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國立臺灣文學館與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攜手合作,共同策辦「妖氣都市」的初衷。

龔卓軍

藝術家雜誌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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